3
梁万俊上飞机

试飞员梁万俊

飞机
　　主持人：您好观众朋友，欢迎走进《新闻会客厅》。试飞员这个职业不知道您了解多少，我在一个和试飞员有关的网页上看到这样的文字，设计飞机算不了什么，制造飞机也不算什么了不起，而试验它才真正是艰难无比的，任何一种新的机型的诞生都和试飞员密不可分，也恰恰因为这个职业的危险性，试飞员被称作是和平时期和死神最近的人，今天我们请到的就是空军特级试飞员梁万俊，您好。
　　梁万俊：您好。
　　主持人：我们在这里摆的两个您试飞过的模型，每一个你试飞过的飞机你都会收藏它的模型在自己家里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基本上是这样。
　　主持人：为什么要收藏呢？
　　梁万俊：因为喜欢。再一个，证明自己，我飞了这个飞机。
　　主持人：不知道你们平常的工作安排怎么样，像最近的一次试飞是在几天以前？
　　梁万俊：一个礼拜之前吧。
　　主持人：那一次试飞的情况怎么样？
　　梁万俊：都挺好的，完成任务。
　　主持人：对于试飞员来讲，什么算是完成任务呢？
　　梁万俊：比如说一个设备，我要在一定的高度，一定的速度验证它能不能正常工作，我就要把飞机飞到这个高度，飞到这个速度，去验证它。
　　主持人：而在你飞之前，这个飞机从来没有到过这个高度，从来没有到个这个速度上，是这样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对。通过试飞来验证理论。
　　主持人：由试飞来验证理论。我们知道你在2004年7月份试飞的时候飞机出了一个故障，那应该是你碰到的比较危险的一次。
　　梁万俊：对。
　　主持人：是最危险的一次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应该说是最危险的。因为当时这个飞机的燃油泄漏了，漏了以后，发动机停车。
　　2004年7月1日下午1点09分，梁万俊登上了准备就绪的新型战机，他飞的飞行科目是发动机万米高空加力试验。飞机很快划出跑道，14分钟后，迅速爬升至12000米的高空，这时飞机距机场120公里，正当他做完第一组试验后，意外的情况发生了，他发现飞机发动机在迅速的漏油。
　　随后，梁万俊接到塔台指令，立即掉转机身，向机场方向返航，但是在返航的过程中，飞机漏油的情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　　采访空军某部试飞大队大队长：“当时他报的油量是1800升，因为它全部载油量是2900升，2900（升油量）起飞。我们飞到那个位置的时候，油量不应该少于2400升，它现在是1800升。当时我就说，你让它关加力。”
　　采访空军某部特级飞行员：“它消耗的速度太快，超出我们的想象，我们就意识到可能这个系统出了比较大的问题了。”
　　从发现飞机漏油开始仅仅过去4分钟，人们还没来得及对飞机漏油做进一步的判断，飞机油箱内的油已经全部漏完，飞机出现这么重大的故障，飞机失去了动力。而失去了动力，作为一个飞机来讲，八九吨、十来吨的一个金属物体，就成了一个自由落体。
　　此时飞机的高度已从12000米降至4800米，飞机距机场20公里。
　　主持人：油漏光了是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对，发动机停车就失去动力了，失去动力这个飞机在空中只有两个选择，一个就是迫降，如果不是在跑道上，在比较宽阔的平整的地上如果能迫降，这样能保住飞机。另外一个就是弃机，把飞机摔掉，所以很危险，
　　主持人：你从来没有碰到过发动机空中停车的情况，当你知道发动机停下来的那一刻，会心里一沉的感觉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当时没有这种感觉，因为在停车之前，我就在考虑怎么样处理它，在停车的时候，停车之前把起落架放下来，因为当时各种系统，信号灯，停车以后信号灯都亮了，信息比较多，主要精力还是控制飞机，判断这个飞机的运动趋势，主要是做那些动作。
　　主持人：在信息都来的时候，耳机里边还是指挥台说话的声音，怎么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最应该集中注意的地方。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，在遇到困难的时候，要能够很冷静地思考或做出决策，选择能够正确地处置，这很重要，如果你一慌，心一慌，手就无措了，你就不能很好地控制飞机了，就可能带来更危险的后果。
　　距离发现漏油已经过去了4分钟，这个时候，飞机继续急速下降，如果梁万俊选择跳伞，没有人会提出异议，但是他在瞬间做出了一定要把飞机迫降成功的选择。选择了迫降就等于选择了危险，在世界航空史上，没动力的飞机迫降成功极为少见，梁万俊所要面对的困难可想而知，因为飞机不仅动力完全丧失，而且电能储备也是个未知数，如果飞机电能不够，带给梁万俊的就是机毁人亡。
　　这时，飞机距机场仅11公里，失去动力的飞机与机场是180度对角，如果要空滑至地面，就必须依靠电能调整飞机姿态，完成三转弯，把机身对准跑道。
　　主持人：你当时有过一个闪念说我有可能选择弃机跳伞，有过这样的闪念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出现这个情况以后，当时就是考虑怎么样处理它，能够挽救飞机，有一线希望，肯定是要先迫降，挽救飞机。如果我判断出不能挽救飞机了，那肯定会选择弃机跳伞。
　　主持人：发动机不工作了，它能够回到机场进行迫降动作，这主要依靠的是什么呢？
　　梁万俊：发动机失去动力以后就是一个滑翔体，就像滑翔机一样，因为现在咱们这个飞机外形在空中都有一定的滑翔性能，有最大的滑翔比，根据飞机的外形和最佳的滑翔速度，能够飘多远，飘得最远。
　　主持人：完全靠它自由落体的滑翔回到机场上，这个时候你必须要做的都是什么，关键性的是什么？
　　梁万俊：关键性的就是要能够判断这个飞机能够进机场，然后要能够控制好飞机，控制飞机的状态。因为它的滑翔速度都比较小，四百左右，但是你要控制得很准确，它的滑翔比才是最大的。我就要利用这一有限的动能，这个速度，能达到滑得最远的距离。
　　13点38分，梁万俊操纵失去动力的飞机出现在机场上空，按照地面指挥员的命令，不断校正着飞机的高度和空滑速度。
　　（塔台和梁万俊对话录音）
　　塔台：“你正常放起落架对吧?”
　　梁万俊：“我准备正常放起落架。”
　　塔台：“注意检查液压，你放起落架的时候驾驶杆不要动，因为你电源有故障了，它电压不够！”
　　梁万俊：“明白了！”
　　塔台：“正常放起落架！赶快把起落架放下来！现在高度？”
　　梁万俊：“高度1800。”
　　塔台：“距离？”
　　梁万俊：“距离是1公里。”
　　塔台：“两号检查他起落架放好了没有！”
　　监控室：“起落架放好了！”
　　塔台：“注意保持好速度！”
　　梁万俊：“明白！”
　　13点41分，在1100米高空中，梁万俊对准跑道，2分钟后，飞机在进入450米处，以超出正常近两倍的速度接地。
　　13点45分，失去动力的飞机完成一系列接地动作后，平安着陆，此时距飞机出现故障整整8分钟。
　　主持人：在你试飞生涯当中，有过那种弃机跳伞的经历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没有。
　　主持人：你的战友有过吗，你了解过如果真这么做了，试飞员会是什么心情？
　　梁万俊：我们大队没有，但是试飞团有，但是如果想起来比较惋惜，飞机摔了。
　　主持人：当真正危险的情况发生，选择继续坚持还是弃机跳伞，其实就是在自己的生命安全和保全飞机之间进行一个取舍了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取舍或者说抉择的标准是什么在你心里？
　　梁万俊：标准就是我能挽救这个飞机，有一线希望能挽救它，我就要去挽救它。如果确实没有希望挽救了，才选择弃机。这就是一个标准，应该说选择跳伞有几个条件，一个就是飞机完全失控了，第二个就是发动机停车，失去动力了以后，不能迫降。还有其它几种，失火、飞控系统故障。
　　主持人：那会发生那种因为想要坚持到最后，然后错失跳伞的最佳时机，最终牺牲的情况在你们周围发生过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有过。像2001年我们大队出现一起，起飞的时候一只比较大的鸟撞坏发动机，当时也是发动机停车了，但是刚起飞，刚离陆，高度很低，只有几米，飞行员来不及处置，连人带飞机，飞机也摔坏了，飞行员也牺牲了。
　　主持人：看到战友发生这样的情况，会对你们有什么样的影响？
　　梁万俊：作为我来说，我感觉就是对战友的牺牲是一种惋惜，但是对于这个事业来说，肯定还要继续干，不可能因为牺牲了一个战友，这项事业就没人干了。
　　主持人：但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情况，就有可能也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　　梁万俊：对。但是试飞员本来就是跟风险做斗争的。
　　主持人：据说试飞员每一次试飞之前，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，真的是这样吗？你每次都有这样的心情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我觉得没有，不应该有这种心情。我每次做好牺牲的准备，就像我做好，我每次去做好立功的准备一样，试飞员像平平常常地飞，那说明我是准备好的。我飞行中一旦出现特殊情况，要冷静处置它，你就是很平常的去飞行。
　　主持人：就是平和、稳定的心情是最重要的。
　　梁万俊：对。比如说我随时准备，我随时准备做出牺牲，那这个飞行是飞不了的。
　　主持人：再一次通过画面看到当时那种情景，听到那种描述，你会是什么样的感觉？
　　梁万俊：对我来说这个事情过去就过去了，但是通过这个事儿可以说我自己感觉自己的能力提高了。
　　主持人：哪方面的能力？
　　梁万俊：我处理特殊情况的能力，我的自信心更强了，我感觉我这么大的特殊情况能解决，其它的小的特殊情况我更有把握，更有能力地去解决它。
　　主持人：这个事情过去快两年了，在那两年里面，如果不是有人问起，你自己会想起来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现在留在我脑海里边的只是当时处理这些问题的一些经验，我平时都不会想起它，就是一个经验。
　　主持人：你说的这种印象是什么呢？是具体的操作，还是心理状态，指的是什么？
　　梁万俊：这两方面都有，我当时是印在我脑海里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，我当时操作是怎么样去操作的，所以在这方面我形成了一个经验，我可以告诉其飞行员，这个空中迫降应该怎么去做，应该注意哪些问题。
　　主持人：我们知道战斗机的飞行员基本要具备的素质可能包括这三条，身体好、胆子大，知识广，作为试飞员来讲，跟飞行员相比，在这三条来讲，要求又有什么不同呢？
　　梁万俊：试飞员要求比飞行员身体要更好，因为试飞员要试飞飞机的强度，就是说能够达到的最大载荷，试飞员必须要有很强的承受载荷的能力。
　　主持人：这是身体上的，身体素质要更好一些。胆子大其实指的就是心理素质了。
　　梁万俊：对，心理素质要好，遇到困难的时候，你能够善于决策，能够选择正确，能够很冷静地考虑怎么去处理它。
　　主持人：从飞行员当中选拔试飞员的时候，怎么样去测试他的胆子是不是大，心理素质是不是更好呢？
　　梁万俊：他有一些标准，比如飞了多长时间，经过哪些科目的飞行，都有一定的条件，而且还要有冒险精神。
　　主持人：既要稳，还要有冒险精神。
　　梁万俊：试飞员要有创造性的思维。
　　主持人：你当时从飞行员被选拔成为试飞员的时候，这个职业最吸引你的是什么呢？是可以冒险吗？
　　梁万俊：不是因为可以冒险，因为我觉得真正飞行员达到最高境界，是我能够了解飞机，对飞行员来说，他只是使用飞机，我知道怎么样去使用飞机，试飞员可以了解飞机，他的飞机极限是什么样的，我们现在交给部队的飞机都是试飞员在告诉了飞行员的飞行保险，就是在这个范围之内飞是安全的，试飞员怎么样能告诉他在这个范围内是安全的，要通过试飞员的飞行体验。
　　主持人：您说要更加了解飞机，其实就是第三条了，就是对这种基础知识，理论知识的要求更高。